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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帝:中国的独裁君主
作者:宫崎市定
内容简介
《雍正帝》是宫崎市定精研《雍正朱批谕旨》的重要成果。本书分七章论述了雍正时期的若干关键问题,涉及康熙末年的储位之争及雍正帝即位后翦除异己问题、苏努教案与政教关系问题、文字狱与华夷观念问题、以奏折制度为核心的密探政治与君臣关系问题等,比较全面地概括了这位近世中国最具代表性的独裁君主的统治状况,同时生动立体地勾画出雍正帝勤勉与好胜、辛辣暴躁却又充满人情味的人物形象。
作者介绍
宫崎市定
宫崎市定(1901—1995),日本东洋史学者,原京都大学名誉教授,京都学派第二代代表人物和集大成者。毕业于京都大学文学部东洋史学科,曾被巴黎大学、哈佛大学、汉堡大学、波鸿大学等聘为客座教授。1978年获法兰西学院颁发的“儒莲奖”,1989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文化功劳者”奖章。出版了《九品官人法之研究》、《亚洲史研究》(全五卷)、《亚洲史论考》(全三卷)、《论语之新研究》、《水浒传》、《古代大和朝廷》、《中国政治论集》、《游心谱》等众多著作,另有《宫崎市定全集》(全二十四卷、别卷一)。
序言
试着打开案头的地图册,找一找欧洲大都市中的王宫。若是在比例尺为三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它们最多只能用一个点来表示。接着在北京地图中找一找,在同样的比例尺下,可以清楚地看到1厘米左右的四四方方的皇城以及在其内部略小一圈的紫禁城占据着城市的中央,雄伟而庄严。紫禁城是明清两代天子的私人住宅,皇城的大部分是其外苑。今日探访北京城之人首先就会被它的宏大所震撼,更不用说原封不动地继承了明代规模的、庄严的清代故宫宫殿建筑。长3公里、宽2.5公里的皇城作为天子一个人的生活场所实在是太大了。然而对皇宫面积的特别要求确实有恰当的理由:天子的宫殿是数千年来中国式的独裁皇帝的权力的象征。
独裁君主必须尽量拉开与人民之间的距离。即使是大臣,为了谒见天子,也必须在通过皇城的第一道门“大清门”后,步行约2公里的路程,其间共计穿过七道门,更何况是普通的人民。在他们看来,天子似乎住在另一个世界上。他们甚至对直接管理他们的知县都甚为忌惮,敬而远之。知县之上是知府,知府之上是道台,道台之上是省级的被称为布政使的财务官,再上是总督。在中央,有相当于日本各省大臣的各部尚书,其上是类似宰相的内阁大学士和相当于在军事大本营工作的军机处大臣,再上面才是居于深幽之处的天子。无论是从垂直高度计算还是从平面距离计算,人民与天子之间都横亘着广阔的空间。
虽说是独裁政治,但其实体无法轻易被掌握。这既是制度的问题,也是君主能力的问题,而且理念和现实之间有相当大的鸿沟。即使同在中国,独裁政治因时代不同也有变化和发展。最近关于独裁政治的理论似乎非常流行,这种风气发展过快的话,似有脱离实际而空发议论的危险。我们应当在看清实体的基础上再进行议论,切忌以概念规定实体。这样做虽然烦琐,但为了论述独裁制,还是需要举出一个个有代表性的实例,去探明真相。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若问谁是近世中国最具代表性的独裁君主,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清朝的雍正帝。很多人虽然对其父康熙帝、其子乾隆帝之名耳熟能详,但对雍正帝之名也许会毫无印象。正因如此,我愈发感到介绍这位帝王的独裁政治的状况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清朝统治者是兴起于东北的异民族而非汉人。太祖、太宗两代生活于东北,第三代皇帝顺治帝继明朝灭亡之后于1644年进入北京统治全中国。其子是第四代康熙帝,康熙帝之子是雍正帝。因此雍正帝从太祖算起是第五代,从清朝进入北京后算起是第三代。一个王朝的兴衰大致在第三代的时候确定,因此雍正帝正处于清朝最为关键的转折时期。
雍正帝即位于1722年,略迟于俄国的彼得大帝,稍早于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相当于日本的德川八代将军吉宗的中期。他取得了可与这些明君相提并论的政绩,甚至被誉为有着数千年传统的中国独裁政治的最后完成者和实践者也绝不过分。在讲述他的政治之前,我们必须从他所处的特殊的个人环境,特别是直至他即位为止的宫中内乱写起。因为这是理解雍正帝自身以及中国古代的独裁政治的必要前提。
如果读者读完此书后仅感到书中所写的确实是在中国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可以说我的意图就完全以失败告终了。因为比起从过去的世界里不断地找出意想不到的事实介绍给大家,修正至今为止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历史图景才是历史学的任务。
1 懊恼的老皇帝
年届五旬之时,一向对自己强壮体格引以为豪的康熙皇帝终于显现出衰老之兆。
当时,清朝正如旭日东升一般国运兴隆。康熙帝在其执政初期,不仅平定了国内的大叛乱,巩固了清朝的基础,而且把台湾纳入了版图,蒙古的游牧民族和部落也举部请求投降归附。康熙帝为了保卫蒙古,亲自率兵穿越戈壁沙漠,与阿尔泰山麓剽悍的骑马民族枭雄噶尔丹在昭莫多决战并大败之。那年他四十三岁,正年富力强。然而,与壮年时代光辉的文治武功相反,康熙帝在晚年的十几年里因家庭内讧而精神烦闷,这使他的个人生活愁云密布,自然也对他的健康产生了不良影响。
即使在儿女满堂之人被称为最幸运的人的那个时代,康熙帝的孩子数量还是太多了。八岁登基的早熟天子,在十四岁便早早有了第一个儿子。从此之后,每年或是每两年就有一个孩子出生,登记在玉牒之上的皇子达三十五人,女儿因为不被当回事所以其人数不清。在中国,自古以来因为女儿没有继承权而不将其算入孩子的数量,即便有好几个女儿,如果没有儿子,习惯上也被称为“无子”。至于康熙帝,假设女儿和儿子的数量相同的话,他就是七十个子女的父亲。但他为儿女满堂而烦恼。当然,他不是因为生活困苦而烦恼。作为帝王,康熙帝有别人体会不到的烦恼,那就是继承人的问题。
在君主制下,皇子之中继承父位成为皇帝的人与没能继承皇位的人之间,虽为兄弟却有不啻天地的悬殊。继承人大体上是嫡长子,虽然有这样的惯例,但也可以按照君主的意愿任意变更。因此,皇子之间容易出现围绕皇位继承的暗斗。为了防止这一问题,中国才设立了预先选定继承人的皇太子制度。虽然这一制度在中国自古以来就十分完善,但兴起于东北的清朝的情况略有不同。大体而言,北方游牧民族之中有根深蒂固的“共和”[1]的习惯。他们的首领由实力强大的族长等人从武力最强的人或是血统最尊贵的人中选举产生,而由选举产生的首领不能擅自指定他的继承人。清朝第一代皇帝太祖和第二代皇帝太宗都最终未确定继承人就离世,到太宗之子顺治帝时,终于在临死前成功地行使了对继承人的指定权,这显示了中国传统的君主制观念终于渗透到满族人之中。到了康熙帝时期,他则完全效仿中国传统模式,希望在天子在世时事先安稳地将皇太子指定下来。
当然,康熙帝的数十个子女中大部分是庶子。占据皇城中心约1平方公里的空空荡荡的紫禁城中,生活着数百名后妃宫女和数百名太监,但男人只有皇帝一人而已。皇子在成年后便会分府搬出紫禁城。后妃宫女和太监只不过是侍奉皇帝一人的男女奴隶而已。皇后之外的嫔妃宫女被挑选出来且幸运地生育了皇子的话,会被授予贵妃、皇贵妃等称号和位分。康熙帝十分年轻的时候所生的孩子们大多夭折了,直到第五个出生的孩子才顺利长大成人,被称为大阿哥,然而他只是庶出。“阿哥”在满语中是贵公子的意思,从大阿哥往下,皇子们会依次被称呼为二阿哥、三阿哥等,但在正式场合,会被称为皇二子、皇三子等。
二阿哥是唯一一位皇后所生的嫡子。皇后因为产后恢复不好,生下二阿哥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因此,康熙帝为了寄托哀思,不但对这个遗孤宠爱有加,而且在他两岁的时候就早早立他为皇太子。康熙帝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完全没有如此急迫地指定继承人的必要。而联系此后的情形来看,也确实是有些太早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位二阿哥正是清朝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皇太子,有两度被立又两度被废的不幸命运。以此为戒,以后清朝的天子再也没有立过皇太子。
康熙帝做梦都没有想到后来会出现那么悲惨的结局。即使打破清朝以往的习惯,生前就指定继承人、立皇太子,皇室宗亲和大臣们也没有丝毫意见,这意味着清朝已经完全汉化,确立了独裁君主权。完全变成独裁君主的康熙帝感觉安心而满足,非常得意,此后,就只剩下教育皇太子、将其培养成杰出的皇帝这一项工作了。从皇太子刚刚懂事开始,康熙帝便手把手地教他读书;从其六岁开始让他跟从大臣张英、李光地学习,还命熊赐履给他讲中国哲学;到他再年长些,又选拔汤斌等名士承担辅导之责。因此,皇太子成长为既通满文、汉文,又擅长弓马骑射之术的优秀青年,被寄予厚望。如果就这样下去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康熙帝也可以作为慈父享受圆满的家庭生活吧,但虽然皇宫之中衣食无忧,皇太子还是禁不起外界的巨大诱惑。皇太子品行不端的传闻开始在宫中流传,渐渐地也传到了康熙帝的耳朵里。
康熙帝对皇太子用心良苦,将辅导他的重任交给世上第一流的君子们,然而仅仅只将这些顽固僵化的道学家老臣放在皇太子身边,是失败的第一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康熙帝以为把皇太子置于圣人君子围绕的环境中,就无须担心他走上邪道,可以完全放心。这一点老皇帝可是失算了。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皇太子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是干巴巴的老头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他逐渐对父皇选出负责辅导他的老人家们敬而远之,自己任性地结交了一些玩伴。但是,交友玩乐是需要经费的。皇太子受野心家之托将政治上的事情私下通报给父皇,每次事成之后就能收到大笔酬金。康熙帝盲目溺爱儿子,允许皇太子在政治上进行暗箱操作——这是他第二大失策。皇太子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成长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寡头。
在此简单讲讲中国过去的寡头政治。在中国,官僚的地位本身历来就是一种资本,只要当了官,钱就会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但为了维持官职,官员们必须预先花费相当多的金钱和各方搭上关系。就这样,以面对面、钱对钱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政党般的组织就产生了,这被称为朋党。朋党以朝廷重臣为首领,在从中央到地方的政府中又有各级头目,他们各自身居要职,此外,还有无数党羽依附他们。官职的晋升首先需要头目之间进行暗中交易,然后才在形式上作为政府的决定进行公布。
康熙帝时期也不能例外,朋党之风大为盛行。最初,出身于满洲贵族的大臣明珠作为首领纠集朋党,大量收受贿赂,恣意决定官员的去留,终于在康熙二十七年,被作为检察官的御史郭琇揭发而倒台。
郭琇这个人喜欢装腔作势,这一点却在当时社会中颇受欢迎。他最初任吴江知县,因为金钱问题丑闻传遍四方。作为上级官员去那里赴任的是相当于民政长官的巡抚汤斌,这个人因清廉扬名天下,干劲十足地扑过来准备对手下的贪官大刀阔斧地进行整顿。郭琇早早到汤斌跟前问安,在离开之前,说:
迄今为止我贪污受贿之事确实无疑,但究其原因乃上官索贿,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只得从下层官民中收取罢了。大人为人清正廉洁,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若上官分文贿赂不取,我自此便也不再收受一文贿赂。请大人赐我一个月的时间,其间我会将县里的政治彻底整顿给您看。[2]
汤斌笑而应允。郭琇回到县中,将县衙的柱子、地板彻底擦洗一新,接着对僚属宣布:
昨日之知县已死。今日来者是转世重生之郭琇。你们也一齐给我转世重生!
该县的政治从那日起焕然一新。汤斌将郭琇作为政绩最优秀者上报朝廷,他的才干逐渐得到认可,当上了相当于检察官的御史。郭琇眼见明珠蛮横的样子,出于御史的职责,不能放任不管。但对权势极盛的明珠下手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思考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赌输赢。
二月六日正值明珠生日,明珠党羽齐集于他家举行庆祝宴会。就在这一天,郭琇清早就去了朝廷,提交了列举明珠八大罪状的弹劾本章,在归途中顺道拜访了明珠家。因为名士郭琇是稀客,明珠兴高采烈地出迎,招呼他在大官们列坐的上座就座。郭琇悠然地径直走向里面,仅稍稍点头而没有正式见礼。看着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明珠误解了:
若有为鄙人祝贺的诗文见赐,愿拜读大作。
郭琇忽然做出严肃的表情:
想请您过目的是对您的弹劾文。
然后就把弹劾文的抄本摆到了明珠眼前。明珠接过展开,却手抖不止以至不能阅读。郭琇愈发从容:
下官在各位大人面前失礼至极,这样无礼该当处罚,我自罚一杯。
他一边说一边将放在旁边的大杯拉到手边,斟满后一口喝光,然后轻蔑地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满座大官又悠然而去,真是好胆量!
这样痛快的趣闻的宣传效果必然是百分之百的,一日之内便传遍北京,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话题。而且,那些在明珠家被郭琇看到的人,谁都无法为明珠辩护。于是,名震一时的明珠也就轰然倒台了。
下一个登场的朋党首领是索额图。索额图是满洲贵胄,而且还是皇太子的母亲即死去的皇后的叔父。这可是成为政治首领再合适不过的身份了。索额图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紧紧握住皇太子,将他当作自己的后盾,这使得情况变得颇为棘手起来。尽人皆知越早接近将来注定继承大统的皇太子越有利,但想要接近皇太子首先必须通过索额图之手。于是索额图的威势日益膨胀起来。比起向已在风烛残年的康熙帝表达忠心,奉承有远大前程的皇太子以及他的大管家索额图更为合算。但这是独裁制下天子所不能容忍的僭越行为。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是政治的中心。一日当空,又生一日,只会令政治陷入无尽的混乱。
在君主独裁制下,皇太子只不过是一介臣子,只是皇帝的候补。换言之,他的身份与过去普通家庭已经成年但尚未继承家业的嫡长子相似,不能干预政治。这位皇太子忘却本分,一跃成为政治寡头,这一点让康熙帝深感烦恼。虽说是皇太子,但他实际上已经三十岁了,而在家长眼中,他依旧只是一个孩子。皇帝认为这全是索额图的错,若没有索额图,事态绝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境地。康熙帝痛下决心,命令将索额图免职、幽禁,后因他毫无悔过之意而最终赐其自尽,时值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帝五十岁。
康熙帝本以为只要没有索额图就万事大吉了,但他的预想完全落空了。已经形成的以皇太子为中心的党派不但没有因此解散,反而变本加厉,性质愈发恶劣起来。康熙帝垂垂老矣,一旦驾崩,天下就是皇太子的了。不少人考虑到未来而倾心于皇太子,皇太子自己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康熙帝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自己的外叔祖索额图的仇人。虽然不知皇太子是否真的想到那一步,但最终康熙帝已经收到了皇太子心怀怨恨、不得不防的报告,接着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皇太子一方。独裁制度下皇太子的地位极不安稳,天子一声令下,不会起任何政治波澜,臣子们也不会有一声反对,皇太子的位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他人取代。因此,皇太子一日未登基成为天子便一日惴惴不安。然而,即使再想尽早成为天子,现在稳稳地坐在天子位置上的不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听到皇太子意图发动政变的传闻,康熙帝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他最终下定决心废黜太子。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康熙帝在内蒙古的布尔哈苏台的旅途中,紧急召集王公大臣等文武百官至行宫前,唤出皇太子,命其跪下,宣布了废黜太子的诏书:
朕对尔之恶行视而不见置之不理,隐忍优容至今二十五年矣。惟冀尔一日悔过自新,不意尔为索额图所蒙蔽,视父为仇雠。此时尔之行动有如恶魔附体。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万一朕身遭不幸,即便不虑及自身,岂能容尔玷污祖宗弘业。尔等不幸之人不可立为太子。
宣诏终了,康熙帝悲不自胜,泣不成声,以至背气昏厥。父子之爱业已断绝,帝王的荣耀又遭到无情践踏,康熙帝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他亲笔写下不得不废黜太子之情由,告于天地神明,将废太子拘禁于宫中。
但是,康熙帝并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若是太子能够改过自新,还可让太子复位,自己也可以恢复失去的名誉。太子并不愚笨,想必能够借此时机幡然悔悟。只要他有懊悔之意,父子之间以后也不会有任何芥蒂,到时候一家子又可以重新变得和睦起来。康熙帝如此期待着。
可是康熙帝的估计过于乐观,事态进一步恶化了。比废太子年长两岁的大阿哥趁机秘密地在父皇耳边嘀咕。
“父皇,二阿哥(废太子)活着终究不成器。请您痛下决心……”
“此后当如何?”
“八阿哥还算是可靠之人。”
康熙帝听到此话不由一惊,仿佛天地翻覆一般。他认为皇太子之事是自己与皇太子之间的问题,与其他皇子并无半点瓜葛。皇子们应当对此事不闻不问,完全相信父皇,一心一意学习经典才对。但从大阿哥的语气来看,皇子们现在当真欲取皇太子而代之,开始大肆图谋,甚至要杀掉碍事的废太子!不甚聪颖的大阿哥受到品行不端的八阿哥的煽动,竟然来说这样的话。从大阿哥充满自信的表情就看得出,在他心中能做皇太子的除自己之外别无他人。
康熙帝意识到事态严重:
召诸阿哥。
皇子们齐聚一堂。为首的大阿哥三十七岁,除去废太子二阿哥,三阿哥三十三岁,四阿哥三十二岁,五阿哥三十一岁,七阿哥三十岁,八阿哥二十九岁,兄弟们一直排下去,十四阿哥二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有十多位,十分壮观。
图2 清朝宗谱略览
朕问八阿哥,你想当皇太子吗?
八阿哥听了父皇的话,立即跪倒在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其神情分明浮现出了否定的意思。此时,九阿哥和十四阿哥走上前去,替八阿哥回答道:
八阿哥绝无此心,想必有什么误会。此事我等皆可作保。
啊哈,看来有什么勾结啊。康熙帝心中暗想。他们能说为八阿哥作保这样的话,却为什么不为废太子说情呢?康熙帝想到这里更觉得可悲可叹。皇太子无论立与不立都是父亲的权力,本非皇子们可干预之事,站在这里的皇子们却对废太子之事幸灾乐祸,相互勾结,磨砺爪牙,以待时机。向父亲推荐兄弟,为兄弟作保,他们只是想要通过这样的做法使自己得到认可罢了。康熙帝愈发龙颜不悦。
行了。都回去吧。八阿哥留下。
皇帝认定八阿哥是意图谋取皇太子地位的首谋,将其拘禁。其后不久,又发生了第二件怪事。大阿哥为诅咒废太子,请蒙古喇嘛将魇魅之物埋于地下十余处。魇魅是中国自古以来盛行的迷信,满洲、蒙古等民族特别相信这种神秘的力量。揭发这一阴谋的是三阿哥。掘地检视,果不其然,布偶以及其他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接连不断地被挖掘出来,证据确凿。康熙帝着实吃了一惊,却又因此事感到心情舒畅不少。康熙帝聪颖过人,却在废太子身上失去了判断力。废太子迄今为止的行为怎么想都非精神正常之人所为,仿佛鬼魅附身一般,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所操纵。康熙帝今天终于理解了:他是大阿哥施魇魅之术的受害者。康熙帝这样想着,突然对废太子心生怜悯。他立即将大阿哥拘禁,同时下定决心要让废太子复位。
某日,康熙帝突然召集百官入宫。
众卿以为朕诸阿哥之中谁最适宜为皇太子?尔等宜各抒己见。
大臣们突然间无法揣测皇帝的意思,非常困惑。正在面面相觑、苦思冥想之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信号:“八”。因此,大臣们一同在纸上写下八阿哥的名字,呈递到皇帝面前。大臣的表现与康熙帝的期待恰恰相反,使得康熙帝愈发感到忧虑不安:这件事决不能放任不管,若不尽早让废太子复位,事态将更为严重。于是,康熙帝再次召集百官,让废太子宣誓定会改过自新,解除了对他的拘禁。
尔等在前日太子精神失常、行为狂暴之时无人劝谏,时至今日举荐八阿哥意欲何为!
大臣们在接受皇帝严厉的训斥后退下了。大臣马齐被视为发出“八”字信号的主谋,他虽然免于一死,但受命闭门思过。大臣之中唯有李光地一人没有与众大臣同流写下八阿哥的名字。他请求道:
太子所为无疑是疾病所致,应待其好生休养、疾病痊愈后再行定夺。
只有这个答案正合皇帝心意,他因此受到嘉奖。
翌年,即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康熙帝再次立二阿哥为皇太子,祭告天地神明以及祖宗之庙,诏告万民,大赦天下。
康熙帝本以为这样姑且可以放宽心、松一口气了,不料皇太子转瞬之间故态复萌。得知皇太子东山再起的野心家们见太子时来运转,便竭力争取恢复业已断绝的关系,争相在太子面前献殷勤。太子禁不住身边的人一再恳求,再次在政治上动手动脚、暗中活动。无论事情怎样不合情理,作为未来皇帝的皇太子也大致都能办到。二日同辉的景象再次出现。
因此,皇太子的反对者们大放非难中伤之词。虽然这些非难来源不明,但一定是来自作为太子亲兄弟的皇子之中。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太子企图再次发动政变等话,最初是无凭无据的流言,没过多久竟出现了将要弄假成真的态势。
这是第二次了。康熙帝想着,如果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隐忍不发就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话,他愿意以忍耐来换取一个圆满的结局。他甚至想着,只要皇太子高兴,无论付出多大牺牲也在所不惜。自己离世之后,无论是地位、财产还是权力,不都会完完全全地传给皇太子吗?如果他在自己在世期间——从近期的健康状况来看也不会太久了——稍微节制一些,能让老父安度晚年的话,自己也就别无他求了。他认为父子之间不可能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但是,这再微小不过的愿望似乎也难以实现。先发制人!在天子还在犹豫不决之时,皇太子的阴谋已经按部就班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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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皇帝再次废黜皇太子,并将其幽禁于宫中。
数年之间,隐忍实难,惟朕乃能之。并非从今往后不可再忍,倘若朕躬有不测之事,如何向祖宗交代。若因爱子心切而毁坏累代声誉见责,朕亦无言以对。
帝王的自尊心和自豪感再次被伤害的康熙帝心中的愤懑之情不可言状,他郁郁不乐——他是战无不胜的帝王,但在家庭生活中一败涂地。不止皇太子一人不守道义,所有皇子都是疏远父亲、违背父命的不孝子。
先前被皇帝训斥为何不规劝皇太子的朝臣们这次争先恐后地进言,希望天子慎重考虑和反思,并提出为废太子承担全责,为其将来作保。皇帝愈发激动了:
朕最初废太子之时,心中懊恼难忍,因朕深信皇太子本身并无罪愆,是献媚者之过。但正是此番,朕明白皇太子罪不可赦。惩处不孝之人理所当然,朕心中释然。今后勿再提一切关于皇太子之事。
康熙帝嘴上说得极好,却无法遮蔽心中的苦闷。因再次受到精神上的打击,皇帝的身体日渐衰弱下去。六十岁以后的康熙帝不知为何总是病怏怏的,大部分日子都闷在房间里。那个壮年之时可以独自拉开需要五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大弓,射出的箭是普通箭的两倍之长且能百发百中、威风凛凛、英勇善战的天子,晚年竟如此衰弱不堪。
康熙帝虽然对皇子和大臣们严肃地宣布不许再提有关皇太子的一个字,但实际上其心中一日也不曾忘记皇太子。康熙五十七年,皇帝无缘无故召入礼部官员,命令其查阅有关皇太子的仪式。为此朝廷上下立即紧张活跃起来。有些人自以为是,认定天子有再次立太子的打算。翰林院检讨朱天保,生怕别人赶在自己前面,紧急奏请求再次将废太子册立为皇太子。
康熙帝勃然大怒,传来朱天保:
尔言近期废太子慎之又慎,再启天性之美德,尔何从而知?
朱天保遭到尖锐的质问,一时语塞。因为谁都不允许接近被圈禁的废太子。
此皆臣父朱都纳同婿戴保商议缮本,令臣来奏。
朱天保在被追问之下,竟然出乎意料地全盘招供。康熙帝愈发生气了。
此人不惟不忠,还是不可饶恕的不孝子!
康熙帝立即将其父朱都纳召入宫中。朱都纳一再请罪:
非在臣一身。应将臣凌迟处死。求将臣独子朱天保宽免。
康熙帝冷冷地嘲笑他:
在紧要关头供出父亲之罪,让如此不孝子活着干什么!想受凌迟之刑的话,朕准了,令尔看杀尔子之后,始将尔凌迟。
康熙帝被触及旧伤,突然变得残酷、宛如他人。朱天保和他的姐夫戴保被拖到刑场斩首。年迈的朱都纳被强制命令到刑场去观刑,但由于年老而免于死刑。
此时,国境附近战云密布。占据蒙古西北部的准噶尔部的猛将敦多布翻越山岭,穿越沙漠,驰骋于无垠旷野,长驱直入西藏。中国西部国境一带一时受到威胁。于是,康熙帝命十四阿哥为大将军,率大军前往征讨。十四阿哥正当三十一岁,血气方刚。康熙帝认为十四阿哥的相貌风度最像自己,因而对其钟爱尤甚,人们纷纷传言任命十四阿哥为大将军可能是立他为皇太子的前奏。如果大将军取得煌煌战功而归的话,作为奖赏,将其擢拔为皇太子的概率极高。更何况当时后宫无主,嫔妃们和皇子们一样处于势力对抗、群雄割据的状态,其中十四阿哥的母亲是个不容小觑、手腕出众的角色,为众人所惧怕。
出征的翌年,十四阿哥在青海地区大破敌军将领敦多布,进而进军平定西藏一带。他虽没有亲自上前线杀敌,但作为总指挥官坐镇军中,承担责任的同时也享有获得一大半功勋的权利。可惜,康熙帝未能等到十四阿哥凯旋的那一日。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平时已经不甚康健的他身体状况突然恶化,在北京的皇子们被召集到了临终的父皇的枕边。十四阿哥的同母兄长四阿哥那时恰好代父举行祭天大典,在南郊进行斋戒,他收到紧急报告后疾驰奔归。集结到皇帝身边的有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兄弟八人,此外,还有大臣隆科多。
皇子们各怀心思,紧张地守在临终的父亲的床边。这时,大臣隆科多被召到康熙帝身边,康熙帝让他传达了指定继承人的旨意。结果出人意料,是四阿哥。
继承康熙帝之位的四阿哥就是雍正帝。
参考年表-续表1
参考年表-续表2
参考年表-续表3
《雍正朱批御旨》解题:其史料价值
图3 封建制
如此阶级性、封建性的体系在中国社会已是遥远的过往。中国近世的独裁君主体制的理念不允许在君主与人民之间插入特权阶级。从独裁君主的立场来看,统治人民的必须是君主一人。但人民人数众多而君主只有一人,所以为了治理人民,君主不得不借官僚之手。但与此同时,在君主看来,官僚只应是帮忙的小工,不能形成集团,成为介于君主与人民之间的特权阶级。天子与人民之间被隔开很远的距离,这仅仅意味着天子的尊严,但两者之间必须没有丝毫阻碍地、顺畅地进行沟通交流。因此官僚应当是最富有传导力的电线,不能自己发电或耗费电力。
图4 独裁制
但是由于清朝是由兴起于东北的异民族所建立的这一特殊的历史环境,独裁化的清朝天子的地位必然带有双重性质:他既是满洲民族的天子,也是汉民族的天子。原本民族不同的满洲民族与汉民族拥戴共同的天子,可以说两民族之间建立了兄弟关系。清朝的天子常常将“满汉一家”挂在嘴边,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满汉之间变得完全没有区别,只不过原本不同民族的人现在不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清朝的天子是立于满洲民族和汉民族两根支柱之上的最高统治者。为了统治两个民族的人民,天子需要官僚,但官僚不能形成特权阶级,必须像线一样细,像管一样空心。
清朝初期的历史是君主权力扩张的历史,但君主权力的扩张具体而言不外乎是从上述第一形态的封建制转到第二形态的独裁制。太宗迫害兄弟、顺治帝剥夺睿亲王家的特权、康熙帝诛杀权臣鳌拜等事件都是在这条道路上无法避免的悲剧。再加上同一个天子(康熙帝)连续统治数十年这一个人因素,其结果是,至康熙帝末年,清朝的体制已经大体上接近中国式的独裁君主制。
雍正帝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即位的。“个体发生重复系统发生”的原理也必定适用于雍正帝个人,如清朝在其初期不得不在短时期内快速经历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历史一般,雍正帝在他即位初期的数年中必须快速经历数十年的清朝历史。于是这条道路上的悲剧不断上演。雍正帝迫害兄弟阿哥们、迫害宗室苏努一家,以及镇压大臣隆科多等事件正是因此发生的。
既然在清朝之前的历史中已经形成了独裁制的轮廓,雍正帝个人的努力在确立独裁制方面应当很容易取得成果,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宋朝以后的中国,近世的独裁制虽然在理论上已经完成,但是在现实中并没有完全实施。阻碍君主独裁制实施的是官僚的特权阶级化,官僚的特权阶级化只有在他们之间产生私下团结的情况下才可能出现。当私下的团结逐渐发展,无非就形成了所谓的“朋党”。
说起中国独裁制的理论,官僚的地位是因天子的恩惠而临时被授予的,因此他们只是辅助天子的机关,只能作为充当联络天子与人民之间的电线或通气管。因此官僚应当单独直属于天子,官僚之间不允许横向联结。若是他们建立起横向的联结,官僚就结成了一个团体,会为了其自身的利益而自主地行动。在人民之上拥有特权的人只有天子,所有人在天子面前都应褪去光辉成为平等的人,这是独裁制的终极理念。然而实际上,应当作为独裁君主的天子与他的人民之间出现了官僚这个特权阶级,形成了半封建化的阶级社会,企图侵害天子独裁权的危险无时不在。独裁君主必须与妨害他的独裁权之人持续斗争。因此中国近世的历史可以被视为独裁君主与官僚之间不断暗斗的历史。在这一点上,从清朝初期到康熙帝为止的历代天子,以及现在作为研究对象的雍正帝都不能例外。
康熙帝自即位之初到晚年,一直不间断地为官僚间的朋党而烦恼。特别是由于围绕着皇太子问题而发生的事情,令皇帝的烦恼更甚。即使雍正帝即位之后,这个形势依旧没有迅速改变。雍正帝制服他的兄弟阿哥们,诛杀官场上的大人物、政界的大党首、汉军出身的年羹尧,无非是对朋党比周这一风气的镇压。
雍正帝实现了中国近世独裁君主制的理想,在世界历史中也是屈指可数的优秀的独裁天子。这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解散了官僚私下的团结,令每个人直属于自己,对他们随心所欲、颐指气使,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困难的任务不可能仅凭天子的权力震慑住官僚就能够实现。不容忽视的是,这不仅需要策略,需要准备,同时也需要耐心和诚意。
三 奏折政治的出现
雍正元年春正月朔,雍正帝向天下官僚颁布谕旨十一道,分别训谕总督、巡抚、督学、提督、总兵、布政司、按察司、道员,以及副将、参将、游击等官,知府、知州、知县各官,晓谕他们各自的为官要务,因此这十一道谕旨应当被看作阐明雍正帝执政方针的文件。其共同点是,他批评了所谓的“名实兼收”这一陋习。雍正帝说:
今之居官者,钓誉以为名,肥家以为实,而云名实兼收。(《世宗实录》、《雍正朝东华录》,雍正元年春正月朔日条目)
这里虽然将“名”与“实”对立,其实它们是一个事物的两个侧面。因为“名”是在官僚社会中的颜面,有颜面就能获得好地位,有好地位就能得到财富以实家,拥有财富则可以再以此为资本更有颜面。在官僚生活中,颜面即名誉,是宝贵的资本,财富与之表里相依。但名誉主要通过交际获得,学问只有在作为交际的手段时才有意义,政治也成为交际的牺牲品。为这样的官僚提供交际费用的最终都是人民,因为在苛政下不得不承受最大痛苦的牺牲者就是人民。而对人民的怨恨最后负责的只有天子一个人,官僚在形势最终恶化的时候可以投降以苟活,甚至还有倒戈这条退路,唯有天子一旦失去实权就不得不与王朝同归于尽。因此天子绝不能允许牺牲天子与人民而让官僚名实兼收。雍正帝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在改元之初颁布了那十一道谕旨。
雍正帝最憎恨官僚的横向团结。官僚一旦横向团结起来,天子自然会脱离人民,天子的独裁权就会落入官僚手中而最终被破坏。这就是“朋党”必将招致的不可避免的后果。
朋党之弊在中国自古有之。自宋代以来,独裁君主几乎神经质一般地警戒和镇压官僚的朋党。然而宋代名臣欧阳修所著的《朋党论》认为,社会上所谓“君子周而不比”有误,小人因利禄而结为朋党,因此不能长存,而君子集同道之人为朋党,故团结一致。
对此,雍正帝在雍正二年七月作《御制朋党论》,颁布给诸王大臣,反驳欧阳修,贬斥欧阳修的看法为歪理邪说。皇帝认为,欧阳修所谓的“道”归根结底是小人之道,欧阳修之论一出,小人愈发肆无忌惮,借同道之名结为朋党。君子无朋,唯小人则有之。“设修在今日而为此论,朕必饬之以正其惑。”这就是“新朋党论”的大致内容。
的确应当避免朋党。按照官僚制度组织庞大的官僚群体,依据上下统属关系维持一丝不乱的体系是绝对必要的。就地方制度而言,首先有总督、巡抚,其次有布政司、按察司两司,再次有道员、知府,最后有知州、知县。中央的命令按照这样的顺序向下传达,地方末端的事务逆向上传,最后经总督、巡抚之手,转达至中央。因此总督、巡抚的权限极大,以他们为首的地方官僚体系被固定下来,变成封建性的上下关系,独裁君主则不得不防范地方分离的倾向。
总督和巡抚被天子派遣到地方,是其所管辖省份的最高政治责任者,天子许可他们向天子报告地方事务或请求指令,这通过两种形式实现:其一称为题本(又称本章),可以说是公开的文书;其二称为奏折,是一种私人的文书。
题本是总督、巡抚作为一省的长官因公务向天子呈递的文书。呈递人需在题本之上钤盖官印,表明其作为公务人员的资格。文书通过驿传送往北京,之后经过被称为通政司的衙门送到内阁。内阁留下文书的副本,将正本送到天子手上。天子召内阁大学士入宫,一边听取他们的意见,一边决定文书的处理,裁决各种各样的事务。天子在做决定时,按照事务各自不同的性质征求六部以及相关部门的意见,决定被做出后由负责的各部通知地方的总督、巡抚,由总督、巡抚转达最基层的政府机关,事务往来完全通过公文进行。总督、巡抚以题本的形式通过内阁向天子报告的事件专门有一名称,为“题达事件”。关于财政、司法、行政等可以依据相关法律和先例处理的事件,大体上属于题达事件。
然而除此之外,总督、巡抚也可以个人名义向天子呈递私人性的文书,这被称为奏折。有的时候是到达任职地点的报告,有的时候是贺年或者是时令问候,这些被称为“请安折”。机密事件的秘密报告称为“奏事折”,是没有必要让中央政府任何官员知晓,也不能让他们知晓,只需天子本人阅览的文书。因此奏折也可以说是总督、巡抚写给天子的亲启信件,没有必要加盖官印。
上述制度自清朝建国之初已经存在,近年来在北京故宫发现的康熙时代的奏折中有各种有趣的史料,这些史料以《文献汇编》、《明清史料》、《史料旬刊》为名已经逐渐公布。
雍正帝确立独裁制,禁止地方官僚的朋党之风,让每一个官僚直属于天子,利用的正是奏折制度。从前,地方官僚中拥有给天子呈递奏折权利的是总督和巡抚,在非常特别的情况下,其他的臣子也能够秘密上奏,但仅限于极其特殊的情况。雍正帝则要求不仅是总督、巡抚,也包括布政司、按察司、提督、总兵,甚至连道员、知府也必须向天子上奏。
作为地方官赴任的知府以上的官吏首先被召入宫中谒见天子。引见时天子会就地方政治的施政方法等对其进行恳切训谕,特许其以后可以向天子呈递私人性的奏折,并为此赐予他称为“折匣”的四个信箱。这种箱子长八寸八分,宽四寸四分,高一寸五分,外涂黄漆,内裱黄绫,可以上锁。造有同样的钥匙两把,一把天子保存,另一把被交给官吏本人。
赴任后,该官吏必须尽快以奏折的形式向天子呈递到任报告,这时他必须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谒见天子时得到的训谕,并发誓无论何时都会遵循训谕行事。奏折被放入折匣中,上锁,并在外面严密地包裹好送往北京。此时总督、巡抚等可以利用驿传,或者可以派遣武官上京,威风凛凛地将奏折送到乾清门门口的奏事处。然而从前没有上奏折权利的布政司、按察司及其以下的官员则需专程派遣家仆,尽量悄无声息地上京,到达天子指定的大臣家中提交折匣,由大臣转呈天子。布政司以下的官吏可以说是总督、巡抚的属官,属官若是被授予直接与天子通信的权利,或许会让作为上官的总督、巡抚对此有所顾虑,雍正帝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如此安排的。
折匣被送到天子手中,天子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锁,取出奏折阅读。如复述引见时所下达的训谕有误,皇帝会用朱笔一一订正,晓谕他牢记天子的训示。如果有其他事情则依旧用朱笔书写在信札的余白处,将奏折再次放入折匣中锁好,按照相反的顺序返还给寄信人。这种天子在臣子呈递的奏折上用朱笔书写的部分即朱批谕旨,可以说是天子对奏折的回信。
当事人收到返还的带有朱批的奏折并恭敬拜读后,必须再将奏折放入折匣送还天子。天子与官僚个人的通信必须绝对秘密地进行,官僚绝对不能向他人泄露自己所上奏折的内容以及天子对此所赐朱批谕旨的内容,也不能记录所写内容。不仅如此,总督、巡抚以外的官吏甚至不能公开自己被允许给天子上奏折这一事实。
发给四个折匣的原因是,预计这个数量可以满足任职地与北京之间的不断往来。
从此之后,该官吏在任职地必须毫无遗漏、事无巨细地向天子报告所管辖的民政或者军事等的实际情况。
雍正帝新构想的、可以称为奏折政治的方法,与其说是儒家化的,不如说是法家化的。因为儒家化的政治提倡在选用官吏或者委任官吏之前费尽苦心地寻觅,一旦选用或委任之后,便听之任之,不加干涉;若是不能完全信任、委以全责的人,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选用。
但是雍正帝的做法是,不把地方一省的政治完全托付给作为负责人的总督、巡抚,也从他们的布政司以下的属官中收集报告。曾经马尔齐哈因引用《论语》“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之句受到雍正帝的严厉训斥。雍正帝说:
其心欲朕不加详察,则伊等邀结党与,任意擅行。(《世宗实录》、《雍正朝东华录》,雍正二年五月甲寅条目)
可见无条件地将大权委任给少数官僚,立刻就有变成朋党据点之虞。
四 奏折与朱批
雍正帝之所以要求地方官呈递奏折,也是因为想要准确了解地方的实际情况。他在给陕西宁夏道鄂昌的朱批谕旨中写道:
汝等下僚亦得奏折者,不过欲广耳目之意,于汝责任外一切地方之利弊,通省吏治之勤惰,上司孰公孰私,属员某优某劣,营武是否整饬,[雨旸果否若百姓之生计若何,风俗之淳浇奚似,即临境远省以及都门内外,]凡有骇人听闻之事,不必待真知灼见,悉可以风闻入告也。只须于奏中将有无确据抑或偶尔风闻之处分析陈明,以便朕更加采访[得其实情。等既非本所管辖,欲求真知灼见尔不可得,所奏纵至谬谈失实断不加责。]但密之一字,最为紧要,不可令一人知之,即汝叔鄂尔泰亦不必令知。(《雍正朱批谕旨》第九十二册,鄂昌,以下省略书名,仅从出自何册开始记载)
引文中所提及的鄂昌的叔父鄂尔泰是雍正帝最为信赖的满洲出身的宠臣,但甚至在叔侄二人之间互相告知奏折的内容也不被允许。被派遣到江南第一都市苏州的织造官由内务府任命,委派他们进行隐秘的任务特别方便。雍正帝在给苏州织造李秉忠中的朱批中写道:
苏州地当孔道,为四方辐辏之所,其来往官员暨经过商贾,或遇有关系之事,亦应留心体访,明白密奏以闻。(第八十九册,李秉忠)
因此,地方官获许向天子上奏,既被授予了极大的特权,也被强加了沉重的义务。若是忽视了这个义务,就会被雍正帝督促,甚至遭受斥责:
地方事宜如民情吏治、年岁丰歉何故未见陈奏一字。(第七十五册,柏之蕃)尔兄(董象纬)居官惟务巧饰,自到广以来,未具一切实之奏,通省岂无一件可闻于朕之事。(第四十三册,董象纬)
针对奏报雨泽情形:“奏报如此怠缓甚属不合。”(第七十六册,杨鲲)
虽然如此,但地方官若是絮絮叨叨地奏报琐碎的事情,又会被训斥为何上奏如此无聊之事:
朕无暇细览此等琐屑计簿也。(第十三册,费金吾)
尔身任封疆,当知大体。似此琐屑不应奏之事渎奏,必有应奏之事隐匿而不奏闻者。(第十九册,塞楞额)
因此奏折的内容必须是具有独创性和价值的。若是在奏折中书写了已经以题本上奏过的事情,或者应当以题本上奏的事情,雍正帝会气愤地质问为何要让他费双重工夫:
似此已题案件何必又多一番烦渎,此皆居心不实。(第二十六册,常赉)
此应具题之事,何得折奏。(第九十一册,巩建丰)
虽然如此,但地方官也不可到任后匆匆忙忙地过早提出自己的政见。
尔甫经到任,尚未周知地方事宜,遂为此未见颜色之瞽论耶。不过据一二属员之书生管见,即率尔道听途说公然具折上奏。殊属孟浪妄谬之至。(第三十一册,法敏)
雍正帝向地方官僚广泛地索取奏折,但不仅仅是拿来而已,他将奏折一封接一封地读完,在读后随手用朱笔批示训谕。《世宗圣训》卷七,圣治,雍正八年七月甲戌上谕中云:
各省文武官员之奏折一日之间尝至二三十件,或多至五六十件,皆朕亲自览阅批发,从无留滞。无一人赞襄于左右。不但宫中无档案可查,亦并无专司其事之人,如部中之有司员、笔帖式、书吏多人掌管册籍、翻阅条规、稽查原委也。朕不过据一时之见,随到随批,大抵其中教诲之旨居多。
《雍正朱批谕旨》中也有:
朕立志以勤先天下,凡大小臣工奏折悉皆手批。外人亦不信。(第五十册,鄂尔泰一)
正因为自己有勤勉以为天下表率的意气,雍正帝无法忍耐臣子的怠慢。特别是臣子完全忽视他辛辛苦苦写下的朱批,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
黄叔琳自任浙抚以来,大负朕恩,种种不可枚举。朕经严谕数次,竟无一字奏覆,封还朕谕,可恶至极!(第十八册,陈世倌)
观汝景况,朕所颁赐朱批谕旨总未过目也。昏愦错谬,何至于此!(第九十九册,程元章)
朕诲汝许多格言,何啻珍宝。况悉系亲笔所书,未见汝感激奏谢一字。似此随众赏赐些微物件,乃长篇大论以相烦渎,殊属不知轻重、不识大体之至!可惜朕一片苦心训诲汝如此顽蠢之人。自此亦不再训亦不赏赐矣。(第三十九册,石云倬)
作为雍正帝手下的官僚,最大的罪恶除了上述怠慢以外,还有隐匿和不实。这不仅有害于政治,更是对想要知道真相的雍正帝的纯粹感情的背叛。雍正帝追求真实的精神与当时考证学的“实事求是”精神是相通的。
凡事如此,据实不隐方是。(第十二册,杨琳)
汝对丁士杰果有此言乎?丁士杰之被参或有冤抑乎?其据实奏闻。……朕但欲得事之真情而已,非为丁士杰起见。(第三十九册,石云倬)
地方官若有隐瞒会被严厉地斥责,但如果能够直率地坦白自己的过失,乞求原谅,则会令雍正帝立即转怒为喜。
此所奏分数(二麦的收成)皆属太过。似此虚捏,何益之有?(第二十五册,何世璂)
江宁城内正月以来连次被盗,兼有旗兵种种不法举动,朕悉于他处闻之。汝今何颜对朕?若云不闻不见,是乃无耳无目木偶人也。如知之而隐匿不奏,辜负朕恩,有过汝者乎?(第七十六册,噶尔泰)
不可通同欺蔽,即使尔阖省一气共相隐瞒,朕亦另有访闻之道凡百处。(第四十五册,尚潆)
汝于广东任内有数事欺隐,朕深为寒心。(第九十二册,阿克敦)
分派营伍一事,如何情由,其据实陈奏。如知悔过,朕犹宽恕。若仍欺隐,恐未必妥也。(第四十五册,佟世鏻)
似此认咎直陈,不事文饰,情尚可恕。但当奋兴砥励,以期无忝此任。(第九十八册,杨馝)
此数起盗贼情形(衙门被窃事件),朕早闻之,汝幸实陈。倘匿不奏闻,其祸莫测。(第七十五册,陈王章)
对于如此贯彻实事求是精神的雍正帝而言,他非常厌恶臣子阿谀奉承之言,同时,若官僚过分卑躬屈膝、自轻自贱,也会让他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针对江西布政使李兰所写的“皇上洪福”,雍正帝的朱批是:
朕深厌此种虚文。(第三十五册,李兰)
在福建布政使赵国麟写自己是“一得之愚”的旁边,雍正帝训诫他,写下朱批:
用愚字处过多矣。朕岂有肯畀愚人以藩司之职。(第九十六册,赵国麟)
就连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中国式的无意义的套话,他也非要用朱笔订正这些言过其实的词句:
(墨字)臣虽粉身碎骨,(朱批)不必至此。(墨字)至死以报,(朱批)何用如是。(第二十八册,宜兆熊)
(墨字)臣每当官兵聚集之公所,必大声疾呼,委曲开导。(朱批)因欲众人听闻,大声是矣,疾呼似可不必。(第四十六册,蔡良)
(墨字)赏臣花屯绢两匹,蜜荔枝一瓶。……缝衣有耀,顶踵皆被龙光,怀核亲尝,肺腑长含玉液。(朱批)衣只被身,何及顶踵?核岂足尝,难入肺腑。概属套语,浮泛不切。(第三十八册,王士俊下)
但有时候他会认可臣僚的谦卑之辞,或者将其替换为程度更甚的词语:
(墨字)臣自知器小才庸;(朱批)将己之态度一语写出如画。(第二十九册,沈廷正)
(墨字)战栗惶悚;(朱批)改为“羞愧汗赧”。(第六十六册,宪德)
雍正帝的朱批有时辛辣,有时讽刺,但若是发现自己有错,他也不惮于坦率地承认:
朕前谕误矣。(第二十八册,宜兆熊)
朕严行批谕系出于一时之见,随于各处访询,知尔所奏颇属有理,前谕错责汝矣。候另有旨。(第四十五册,杨鹏)
雍正帝的奏折政治也是对官僚的政治教育,对接受教育的官僚而言是一大考验。经得起这个严格的考验,始终得到雍正帝恩宠的仅有以满族人鄂尔泰为首,汉军田文镜、捐纳出身的李卫以及其他寥寥可数的几人而已。科甲出身的政治家并不在此列。因为科举容易成为朋党的温床,科甲出身之人被认为拘于情面,无法保持公正无私的态度。
阅读《雍正朱批谕旨》,在官僚的奏折与天子的朱批谕旨的来往中可以发现,最初大体上感觉一切顺利,途中逐渐变得阴云密布,最终遭受雍正帝独特的恶骂以至销声匿迹的官僚为数众多。
殊属迂阔不通之至!(第三十六册,楼俨)满口支吾,一派谎词!(第四十五册,马觌伯)
庸愚之极。……欺诳瞻徇,昏庸无识之督抚!(第二十八册,宜兆熊)
(天地神明未肯被)汝辈不忠不诚,凡夫俗子之所欺诳也!(第四十一册,岳超龙)
不学无术,躁妄舛谬。(第六册,石礼哈)
可谓良心丧尽,无耻之小人也!(第四十二册,管承泽)
可谓无知蠢钝之极!(第三十二册,武格)
如此负恩悖理,老奸巨猾,败坏国家法纪之人!(第四十六册,魏经国)
似汝忘本负恩,刚愎自用之辈。(第三十三册,伊拉齐)
大欺大伪,大巧大诈!(第二册,杨名时)则为木石之无知,洵非人类矣。(第二十九册,沈廷正)
即禽兽不如之谓也!(第十四册,黄国材)
洵为大笑谈!果系年老昏愦乎?汝其据实奏朕知之。(第四十五册,杨鹏)
即使这是亲笔信中的文辞,如此对臣子破口谩骂的天子在中国历代君主中大概也绝无仅有了,恐怕在西洋近世的独裁君主中也没有。
至雍正十年,天子决心将这段时间堆积如山的,附有朱批的奏折原封不动地付梓出版。究其目的可能有多种。雍正帝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严厉的政治不一定会受到世间好评,这种倾向尤其在科甲出身、向来占据官场主流的官僚中间体现得非常强烈。雍正帝预想到在他死后,也许这些科甲出身的派系会再次在官场上抬头,非议雍正时代的政治,甚至可能颠倒黑白。因此他认为有必要事先将秘密文书悉数披露,昭示世人事实如此,千真万确,不容置喙。
出版工作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但我们并不十分清楚在雍正年间究竟进展到什么程度。从书中包含雍正帝病逝前不久的雍正十三年八月的奏折可以推测,全书大概是进入乾隆年间才最终完成的。而且据《啸亭杂录》所言,出版的仅仅是其中一部分,在宫中保和殿的东西两庑中,带有朱批的奏折数倍于此,积如山岳。
如此问世的《雍正朱批谕旨》,正如我们上文已经简单介绍过的,是与世间的史料集迥异的书籍。特别是雍正帝的朱批无比明晰,能使人读后颇有酣畅淋漓之感,恐怕称其为“天下第一痛快之书”也无妨。
五 题本与奏折
官僚有官僚的体制,必须保持上下系统一丝不乱的秩序。但是雍正帝令作为地方的总督、巡抚属员的布按二司、道员、知府直属于自己,令他们呈递奏折,这就难免会导致官僚组织体系的紊乱。雍正帝并未忘记这一点,对此多有留意。于是,他令总督、巡抚派使者到北京,至乾清门将奏折提交到奏事处,再送到天子身边;而二司道府派遣私人至京,拜托怡亲王,或是内阁大学士张廷玉、蒋廷锡等秘密将奏折转呈天子。湖南辰沅靖道王柔曾经以赉折使者途中遭遇盗窃为由,上奏请求允许派遣的使者利用驿站并沿途为其提供保护,又有布政使佟吉图的家人至宫门呈递奏折之事,对此雍正帝朱批:
汝此奏不通之极。道府等员乃系小臣,品级卑微,无奏对之分。朕因欲广闻见,许令具折密奏。虽许密奏,不时诫谕汝等,毋得张扬泄露,作福作威,以挟制上司,凌驾同僚。今若特降明旨,将微员下吏之家丁差役,概令驿官查验,拨兵防护,殊觉封章络绎,道路纷纭,观瞻之下,成何礼体。即督抚赉进奏折,亦未曾如是行事。两司奏折至京,皆命廷臣代转,不许径至宫门,况汝等末职耶。(第七十册,王柔)
朕意尔等藩司,若明上奏折,未免物议一省事权不专,有两三巡抚之嫌,所以前谕尔将奏折交怡亲王代为转奏。今尔家人为何竟直诣宫门进折耶?(第十五册,佟吉图)
因为两司以下的官员是被特许秘密地向天子上奏折的,所以正式的文书必须呈报总督、巡抚,以总督、巡抚之名通过中央政府“题达”于天子。然而总督和巡抚拥有以题本和奏折这两种形式上奏的权利,因此必须根据案件的性质分别使用这两种形式。如前述,“奏折”是作为官僚个人的行动,而“题本”是总督、巡抚作为公务人员的行为。因此,军事、中央财政、礼制、重大司法案件、制度的改废,以及其他有例可循的行政事务全部应当采用题本的形式。总督、巡抚必须对这个区别有充分理解、毫不混淆地分别使用。但是在细微之处,区分二者就甚为困难了。
直隶总督李卫是最被雍正帝信任的封疆大吏,曾经受辖区内的魏象枢、魏裔介的子孙之托,对赐予其祖先的荣典代为谢恩,他使用题本奏谢,却因这种情况应当使用奏折而他错用题本的疏忽而被通政司弹劾。因此,下一次李卫自己被雍正帝恩赐圣祖文集时,他不用题本而用奏折谢恩,这次又被通政司以因不用题本奏谢而指摘参劾。李卫感到万分困惑,在其他奏折中向雍正帝陈述此事并表示歉意,天子为此朱批:
奏本题本条款虽分为二,原非大相悬殊,不过俾汝等封疆诸臣慎重检点之深。以汝资历之深,尚不能谙悉程式,其他服官未久,宜乎不免错误者多矣。然朕因此亦每不令依例处分也。(第八十二册,李卫六)
地方督抚中资历最老的李卫尚且在题本与奏折的使用方法上犯错误,可想而知区别两者有多困难。李卫还在奏折上闹过一个笑话。奏折本是私人书信,没有固定的体裁,他却把题本的格式原封不动地当成了奏折的格式,曾经上奏称“此折系遵奉部颁定式”,雍正帝训谕:
部颁式样限定字数,系专为本章而言,与密折无关。(第七十七册,李卫一)
如此烦琐的典章制度,也是独裁君主驾驭臣子的武器之一。虽然雍正帝自己说奏折没有程式,但臣子还是必须谨慎对待,小心处理。如前所述,奏折有奏事折和请安折的区别,这种区别可不能等闲视之。
将此折(奏事折)附于请安函内,而函面标题奏折二件,亦可谓不达礼体,不敬之至矣。(第九十六册,赵国麟)
请安折因用于祝贺或时节问候的礼节,地方官僚有时为了表示郑重,使用黄绫,但雍正帝反倒认为这是浪费,令与奏事折同样使用白纸。
请安折用绫绢为面表,汝等郑重之意犹可,至奏事折面概用绫绢,物力艰难,殊为可惜。以后改用素纸可也。(第十三册,黄国材)
嗣后奏折不必每一折一封套,两三折并封可也。请安折应如旧,奏事折面宜用素纸,绫绢殊为可惜。(第十二册,裴
度)
概言之,题本的内容是被公之于众的表面政治,奏折的内容是秘不示人的幕后政治。因此即使地方官在奏折中上奏了愚拙之事,天子也可以置之不理。
此事尔幸以折密奏,因随笔批谕,以示朕意。若系具疏题达,则妄言之罪,不为尔宽矣。(第十六册,李绂)
设或具疏题奏,则天下人传为话柄矣。……览奏不禁发笑,实属可怜之封疆大吏也。(第二十册,傅泰)
若是天子赞成地方官在奏折中申述的意见,想要将其公表天下、付诸施行的时候,会命上奏者将同样内容以题本的形式再次具奏。或者为了省事,天子甚至有时直接将奏折转送内阁将其作为题本处理。
照依此折具本题奏。将不合例缘由本内声明可也。(第六十五册,高其位)
所奏甚属可嘉。毋须另疏具题。即将此折交部改本,颁发谕旨矣。(第六十三册,田文镜七)
同样的事情,在《世宗圣训》卷七,圣治,雍正八年七月甲戌的上谕中有记载:
各省督抚大臣于本章(题本)之外,有具折之例。又以督抚一人之耳目有限,各省之事岂无督抚所不及知,或督抚所不肯言者,于是又有准提镇藩臬具折奏事之旨。即道员武弁等亦间有之。此无非公听并观,欲周知外间之情形耳。并非以奏折代本章。凡折中所奏之事,即属可行之事也,是以奏折进呈时,朕见其确然可行者,即批发该部施行,若介在疑似之间,则交与廷臣查议。亦有督抚所奏而批令具本(题奏)者,亦有藩臬等所奏而批令转详督抚者。……凡为督抚者,奉到朱批之后,若欲见诸施行,自应另行具本,或咨部定夺。为藩臬者,则应详明督抚,俟督抚具题或咨部之后,而后见诸施行。……凡折中批谕之处,不准引入本章(题本),以开挟制部臣之渐,则奏折之不可据为定案,又何待言乎。
由此,奏折与题本的区别终于逐渐明晰起来。
雍正帝一方面尊重总督和巡抚的官方地位,在题本与奏折的区别上恪守从前的习惯,另一方面与作为他们属员的布按两司以下的官员直接通信。这种奏折政治,乍一看似乎自相矛盾,然而雍正帝的真实意图是通过奏折,一方面甄别人才、淘汰庸愚,另一方面防止臣子朋党化、封建化,应当将其视为使题本政治回归本来应有形态的一次尝试来理解。对雍正帝而言,奏折政治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从祖宗传下来的题本政治才是他的终极理想。
六 《雍正朱批谕旨》的价值
雍正时代的政治是公开的题本政治与隐秘的奏折政治并行的,我们自然可知《雍正朱批谕旨》作为史料的价值极高。雍正时代的史料除此之外还有《世宗实录》(以下简称《实录》),以及以《实录》为基础的《雍正朝东华录》、《世宗圣训》、《雍正上谕》和《雍正八旗上谕》等,但是这些史料可以说全部是题本范围内的记录。唯独《雍正朱批谕旨》是奏折政治的记录被公开的部分。那么,这两种记录具体有什么不同之处?尤其是作为奏折政治的记录的《雍正朱批谕旨》又告诉我们什么呢?
第一,如前所述,《雍正朱批谕旨》是雍正帝与地方官僚个人之间的私人性质的往来文书,因此体现了每个人鲜明的个性。首先,雍正帝作为个人的个性近乎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他好胜而自信,好强而勤勉,却又感情丰富、容易动容,是典型的满族人。出现在《实录》和《世宗圣训》中的雍正帝,作为身着帝王衣冠的皇帝令人难以接近,但出现在《雍正朱批谕旨》中的雍正帝是一个以心换心、有教养的读书人。而上奏折的官僚在某种程度上也放下了戒备心,对待作为个人的雍正帝。他们的处世之道以及行为有巧有拙,虽然说贤愚有别,但其间表现出来的各不相同的态度甚为有趣,特别是很多对当时官场生活的描写十分逼真。我们一边阅读一边摘录的以“官场”为标题的卡片为数众多也是必然的。
第二,《雍正朱批谕旨》的内容中,虽然比起天子的文章,臣子的奏折所占的分量较重,但臣子的奏议因有了天子的朱批而价值大幅提高,这一点必须加以注意。我们在处理其他时代的史料的时候形成了只要看到奏议类的文章立刻盲目地将其尊为第一等史料的习惯。但是一读《雍正朱批谕旨》,就会意识到这样的态度颇为危险。为什么呢?针对臣子奏折的内容,雍正帝指责其为隐匿不实或不切实际的空论的不在少数。由此可知,历代奏议之中偏离实际政治、远离真相的应当有很多,不能像过去一样只要见到奏议的文章便如获至宝,利用只言片语来为自己的研究行方便。同时,像雍正帝这般明察秋毫的天子所赞成的奏折的内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引用了。
第三,《雍正朱批谕旨》因为是地方官所上的奏折,所以提供了关于地方政治实际情况的颇有价值的史料。《实录》等原本是中央政府的记录,因此关于地方的情况,若不是相当重要的事件便不进行记载。然而地方官的奏折几乎所有都是关于地方政治的,特别是关于各地的气候、米麦的收成、粮价等连详细的数字都被记载下来。据说这类报告被要求以奏折的形式由督抚负责奏报,大概始于康熙帝的时候(第七十二册,魏廷珍)。
在地方政治之中应当特别重视关于地方财政的史料。在中国说到财政就是指中央财政,因其从未建立起地方财政。这虽然是独裁君主制的必然结果,但实际上任何时代都存在地方财政。在清朝,地方财政采取“公项”(公费)的形式,财源为赋税的若干成耗羡,以及盐商等捐出的规礼银等。支出为地方衙门的运营费,其中包含官僚的生活费。官僚在任职地的津贴在雍正时期得到整顿,建立了养廉银制度,但是养廉银被完全当作临时的惯例进行处理,因此基本没有出现在题本政治的领域内,都在奏折的范围内被处理。因此雍正时代建立养廉银的情况,不参照《雍正朱批谕旨》便几乎无从下手研究。
雍正帝最初本希望在朝廷上建立养廉银制度的基本原则,因此令九卿公开会议此事,但会议中发现如果公开承认养廉银,也必须承认耗羡,而耗羡是正规赋税外的未经公认的附加税,因此又将此事从题本的范围转到奏折的范围,完全委托各省总督、巡抚处理,天子仅仅参加商讨,后来甚至连商讨也拒绝参加了。
养廉一项,究非俸薪之比,毋得叙入本内。(第五十九册,田文镜三)
养廉之议准照所奏支给,疏内无庸叙入。(第六十六册,宪德)
在尔等酌量(耗羡)为之,朕不便代为画定准绳。(第二十八册,宜兆熊)
耗羡二字非朕之可谕之事。(第六十二册,田文镜六)
历来天下督抚之羡余、养廉一事朕从未批谕一字。(第十一册,毛文铨)
第四,《雍正朱批谕旨》中包含一些在公开的文书中看不到的秘密事项,或者不合朝廷体统的琐碎事项等。军事、外交等机密事项的重要性自不待言,被当时官僚视为琐碎的杂事对于我们而言,其中也有一些是重要的史料,如作为地方衙门的下级吏员的胥吏的制度、关税、公行的状态、民间秘密结社等,不可胜数。在过去对广东贸易以及洋行的研究中,《雍正朱批谕旨》的奏折差不多是必须引用的文献。我曾在《东方学》杂志第二辑中刊登过题为《明清时代的苏州与轻工业的发达》的小文章,其中引用的该书中关于苏州踹坊的记载,之后曾被各方的论文所引用或借鉴,可见关注之人还是很多的。
七 奏折政治与军机处
雍正帝的奏折政治使近世性的独裁制变得更加完善。独裁制之下的官僚绝不是服务于人民的,但也不允许他们成为将人民据为己有的特权阶级。在这一点上,绝不能将其与封建君主或封建贵族等同视之。其中,后者无视人民的权利,仅要求获得自己的存在价值和存在权利。独裁制是以人民的利益与君主的利益完全一致为前提的。官僚凭借君主的恩惠被临时授予地位,因此不能侵害君主的利益,也不能侵害人民的利益,侵害人民的利益就等同于侵害君主的利益,背叛君主的恩典。若官僚各自为政,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背叛君主的恩典这样无法无天的行为,只有结党谋划才有可能做到。雍正帝的理想是解散官僚的私人党派,让他们一个个都直属于天子。于是,前所未闻的奏折政治应运而生。
但是这样的政治,唯有像雍正帝这样精力绝伦的英主,而且是在四十五岁这样年富力强的岁数即位的天子才能够做到。若是换一个时代,别的天子即位的话,从一开始就可以预见这样的政治必然难以为继吧。
那么会不会雍正帝一死,奏折政治就随之消亡,政治的中心退回内阁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旦开始了新的政治方向,就无法无条件的逆转。然而雍正帝之后即位的乾隆帝虽说英明,终究是个只有二十五岁的青年天子,还不具备如雍正帝一般对全国官僚每一个人都颐指气使的力量,于是必然产生了军机处政治。
军机处的起源,在此之前并不十分清楚。我曾经在《东方史论丛第一》中发表了一篇小文——《清朝国语问题的一面》,主要论述了为了省去文书翻译的繁杂,内阁政治不得不转移到军机处政治的经过。现在,我必须再讨论一下在雍正帝的奏折制度下军机处是如何产生的。
雍正帝与清朝的宿敌西北准噶尔部之间爆发了新的冲突,在宫中临时设立军机房作为总参谋部。依据《清史稿·军机大臣年表》,这是雍正七年六月癸未的事情,怡亲王及内阁大学士张廷玉、蒋廷锡三人被命令密办军需事宜。雍正十年,军机房改名为办理军机处,其大臣称为办理军机事务。军机处的任务是处理西北军务,但处理方法间于雍正帝的奏折政治与题本政治之间。即前线的将军发来的报告以奏折的形式由乾清门的奏事处送到天子手中,既不通过通政司,也不通过内阁。若只是普通的奏折,天子一人批阅,一人处理即可;若是关于西北军务的奏折,则天子与军机大臣一同商议。恐怕从雍正帝的时候开始即由军机处大臣拟旨。所谓拟旨是指大臣替天子拟好答复臣子奏请的言辞,等待天子批准后即成为天子的命令。拟旨是内阁大学士的职责,因此军机处可以说是内阁的分局。实际上,初期的军机大臣大体上是从内阁大学士中选拔出来的。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帝殁,乾隆帝即位后,便在办理军机处外又设立总理事务处。十月,办理军机处被总理事务处合并,这表明总理事务处不仅处理军机,还成为处理天下奏折的正式机关。不久之后,它的名称再次改回办理军机处,但实质上依旧兼办一般事务。至此,过去位于幕后的奏折政治直接登上前台。既然由隐秘变为公开,奏折政治也不得不发生质的变化。这就是奏折政治的法制化。
雍正帝的奏折政治是他的独创,以他的个性为中心进行运作。奏折政治没有固定的规则。雍正帝在《雍正朱批谕旨》卷首的自序中写道:
至其中有两人奏事而朕之批示迥乎不同者,此则因人而施,量材而教。严急者导之以宽和,优柔者济之以刚毅,过者裁之,不及者引之……读者当体朕之苦心也。
他不拘泥于先例常法,也不让它成为先例常法,所有一切都统一于雍正帝的人格。他的朱批,因人施教,对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训诫。因此他所创造的奏折政治在他亲自运用期间成效显著。
然而这样的形式被子孙继承,并成为半公开的、大臣也可以参加的状态,就需要稍微有一些基准,至少需要从积累的先例中逐渐总结出一些习惯法。致力于将军机处的奏折政治法制化并总结出一种制度的是代表满人官僚的鄂尔泰和汉人官僚领袖张廷玉两位军机大臣。于是,奏折政治逐渐侵蚀题本政治的范围,天下的政治逐渐脱离内阁,转而以军机处为中心运行开来。又因奏折已经取得官方的地位,经过军机处拟旨、得到天子批准就可以直接生效,这被称为“奏准”,被认为与经过内阁的“题准”具有同等效力。因为两者都是由天子批准的,所以都可以作为约束后世的先例。
奏折政治范围的扩大同时导致题本政治的衰落,只有最无关紧要的报告事项才以题本的形式经过内阁。到了光绪二十八年,一切题本被改为奏折,自明代开始的通过内阁的题本政治最终消失了。这被称为“改题为奏”。
这里有一本同治六年的带有饶旬宣自序的名为《奏折谱》的书,我收藏的是光绪庚寅年(1890)题有“京都二酉斋藏板”的版本,书中叙述了在奏折政治极度发达之时奏折的实际运用方法,这一点非常有趣。根据此书,我们可以感觉到同治时代的奏折与早在一百四十年以前的雍正时代的奏折在各方面的差异颇大:雍正帝曾说过奏折没有固定的书写格式,而《奏折谱》将书写格式作为主要论述内容,不厌其烦地把奏折形式化了;雍正帝曾训诫请安折不要用绫绢,而《奏折谱》却写着需使用黄绫;参劾官吏照例应当使用题本,同治年间却全部使用奏折。《奏折谱》中记载的这些制度的建立似乎是习惯逐渐积累的结果,作为书中的先例,书中引用了如乾隆时期的上谕、嘉庆十七年刑部议定应奏条贯等,但似乎没有关于奏折的系统的法典。应当注意的是,在这些习惯法的累积中,还保存下来了一则雍正时期偶然发生的故事。
《奏折谱》的“禁令”条目下记载着忌讳用“朝乾夕惕”四字,这是雍正时期有名的年羹尧案件的余波。简而言之,由于年羹尧在奏折之中不但变换了这四个字的顺序,还写了错字,引起了像日本的“国家安康”一般的笔祸[1],最终倒台,还招致杀身之祸。此外,该书还提醒不要使用“洪福齐天”或者“来岁必获丰年”等词句,这些都是在《雍正朱批谕旨》中屡次遭到雍正帝指责的语句。
除此之外,雍正帝的奏折政治给后世带来的巨大影响还有幕友的流行。奏折原本是秘密文书,但雍正帝自己也曾吩咐过,若不是特别秘密的奏折,让他人代笔也无妨,这就开启了非胥吏的胥吏,可称为士大夫性质的胥吏——幕友的活跃领域。幕友政治开始于雍正年间,至乾隆年间达到顶峰,随后逐渐衰落,一直存续到清朝末年。在这个过程中,除可以称为胥吏的学问的“吏学”之外,还产生了作为幕友的学问的“幕学”。这也是奏折政治所带来的影响之一。
另外,其他关于雍正帝的奏折政治值得一讲的内容还非常多,因受篇幅所限,等有机会再做补充。